FINE INSTRUMENTS · 名琴赏析
1710年“Dancla, Milstein, Krasner, Eto”名琴,再次寻找下一位主人。
2026年10月1日,国际乐器交易机构 Tarisio 宣布,一把制作于1710年的斯特拉迪瓦里小提琴,在离开公开市场四十余年后,再次通过私人洽售(Private Sales)的方式寻找新的主人。
这把小提琴拥有一个很长的名字——“Dancla, Milstein, Krasner, Eto”。四个名字,分别属于不同时代的重要小提琴家。从19世纪的巴黎,到20世纪的纽约,再到日本,这件诞生于克雷蒙纳的乐器不仅保存了斯特拉迪瓦里的制作艺术,也积累了丰富的演奏与收藏故事。其中,一段发生于1934年的友谊尤其令人难忘。

一段始于1934年的友谊
A Friend Steps Aside
1934年,纽约著名乐器商 Rudolph Wurlitzer 联系了当时居住在波士顿的小提琴家 Louis Krasner(1903—1995),告诉他店里刚刚收到一把1710年的斯特拉迪瓦里小提琴,询问他是否愿意前来试奏。
Krasner 随即前往纽约。多年以后,他仍清楚记得第一次见到它的印象:浅橙色的油漆、舒展而克制的拱弧,以及明亮而富有光泽的声音。他原本打算购买这把乐器,但在决定之前,却想到了自己的好友 Nathan Milstein(1904—1992)。
两人年龄相仿,都出生于当时的俄罗斯帝国,后来来到美国发展演奏事业。在 Krasner 看来,这把琴尤其适合 Milstein。于是,他主动说服 Wurlitzer 给予 Milstein 优先购买的机会与合适的付款条件。
他只提出一个约定:倘若 Milstein 将来决定出售这把小提琴,希望自己能够优先购买。
最终,Milstein 成为了这把1710年斯特拉迪瓦里的主人。它陪伴他度过演奏生涯中重要的岁月。后来 Milstein 改用另一把1716年的斯特拉迪瓦里“Goldman”,而 Krasner 也终于在1940年代后期获得了自己当年让出的乐器。

1949年,Milstein 到访明尼阿波利斯,并在排练中再次拿起这把他曾经使用的乐器。当时担任乐团首席的 Krasner 询问他,为什么后来选择了另一把小提琴。Milstein 用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物形象,比喻两把乐器各异的声音性格:Dancla 明亮、热情而充满活力;另一把则显得更加沉静、内敛。
这样的比喻带有鲜明的时代印记,却也反映了演奏家对声音的真实感受:即使同出自斯特拉迪瓦里之手,不同小提琴也可能拥有明显不同的声音性格。 Krasner 尤其欣赏 Dancla 高音区的光泽和穿透力,曾谈及它在勋伯格《小提琴协奏曲》中如何穿透复杂的管弦乐织体。对演奏家而言,真正重要的不只是制琴师的名字,更是乐器是否回应自己的音乐语言。
Dancla:一个不止属于一把小提琴的名字
The Name Behind the Violin
“Dancla”得名于19世纪法国小提琴家 Charles Dancla(1817—1907)。他是法国小提琴学派的重要代表人物,曾长期任教于巴黎音乐学院;他的练习曲、随想曲与教学作品,至今仍为小提琴教学所使用。
历史名琴往往沿用重要的历任拥有者或演奏家的姓氏。由于 Dancla 曾经接触、拥有多件重要乐器,今天以他命名的小提琴也不止一把。例如,1703年和1708年的斯特拉迪瓦里作品中,都有名为 Dancla 的乐器;耶稣·瓜奈里(Giuseppe Guarneri del Gesù)约1726—1729年的作品中,也有一把名为“Dancla, Serato”的小提琴。
今天这把1710年的 Dancla 还拥有格外丰富的文献记录。1877年,巴黎乐器商 Gand & Bernardel 将其售予伦敦收藏家 Caspar Gottlieb Meier;随后,它又进入 Charles Dancla 的收藏。1884年1月29日,Gand & Bernardel 以10,000法国法郎从 Dancla 手中重新购入这把小提琴,并于同一天将它转售给巴黎收藏家 Legrand。

原始账簿使今天的研究者能够辨认它在不同年代的流传轨迹,但历史资料也可能存在矛盾。1934年,W. E. Hill & Sons 的鉴定证书曾记载琴内有写着“Charles Dancla, 1873”的铅笔字迹;这一年份与1877年的交易记录不一致。Tarisio 的研究认为,早期转录时可能将1878年误读为了1873年。不过,由于原来的铅笔字迹已不可见,这仍是合理推断,而不是已经得到最终证实的事实。
研究历史名琴,不仅要寻找证据,也要理解证据之间的差异,以及它们各自能够说明什么。
跨越欧洲、美国与日本
Across Continents
1925年,这把小提琴离开巴黎,进入美国企业家 Rodman Wanamaker 的收藏。他收藏重要弦乐器,并不是为了让它们长期沉睡在私人库房,而是希望它们继续被演奏。他曾为自己组织的乐团购入大批历史乐器,并在费城的百货商店大厅举办面向公众的免费音乐会。
1928年 Wanamaker 去世后,Wurlitzer 购入其乐器收藏。据当时《纽约时报》报道,整批交易金额达到65万美元,而 Dancla 的估值为4万美元。几年以后,这把琴就在 Wurlitzer 遇见了 Milstein 与 Krasner。
根据 Tarisio / Cozio 的传承记录,1982年,这把琴由芝加哥乐器商 Bein & Fushi 出售给日本小提琴家江藤俊哉(Toshiya Eto,1927—2008)。江藤俊哉曾就读于美国柯蒂斯音乐学院,师从 Efrem Zimbalist;回到日本之后,他在演奏与音乐教育领域产生了广泛影响,包括培养了诹访内晶子等后来的国际演奏家。

从巴黎音乐学院的教学传统,到美国音乐会舞台,再到日本现代小提琴教育的发展,一把1710年的小提琴,以独特的方式连接了多个时代。2026年的私人洽售让这段流传史再次受到关注,但它未来将由谁持有,仍有待揭晓。
1710年:斯特拉迪瓦里的成熟时期
The Golden Period
1710年通常被归入斯特拉迪瓦里的黄金时期。与早期较明显的阿马蒂传统、1690年代的长琴型实验相比,这一时期他的造型语言已高度成熟:外轮廓、中腰、琴角、边缘和拱弧之间呈现出更为协调而鲜明的整体关系。

Dancla 的琴背尤其引人注目。两片拼接枫木在中央拼缝附近形成富有节奏感的虎纹走势。值得仔细观察的,并不只是木材的华丽程度,还包括虎纹方向、边缘轮廓和整个琴身造型所形成的视觉联系。
它还与另一把同样制作于1710年的斯特拉迪瓦里小提琴——“Lord Dunraven”——在背板纹理方面表现出明显的相似性。后者因长期与德国小提琴家 Anne-Sophie Mutter 相伴而广为人知。两把乐器的木材纹理很适合并列观察,但枫木虎纹的相似性,并不能单独证明木材来自同一棵树。

现代年轮学也为研究提供了另一类证据。Peter Ratcliff 对 Dancla 云杉面板的检测显示,两侧可见的最新年轮分别为1700年和1702年,与记载的1710年制作年代相容;其年轮序列还与多把18世纪初斯特拉迪瓦里作品存在显著相关性。需要注意的是,年轮分析用于判断木材可识别年轮的生长年代,不能独立证明制作年份,更不能代替制琴师归属鉴定。
制琴师手记
A Luthier’s Note
二十多年后,再见 Dancla
第一次对 Dancla 这个名字留下深刻印象,还是我在中央音乐学院学习制琴的时候。大约2004年,有一次我与师父郑权老师交流,他翻开一本介绍古典名琴的书,郑重地向我介绍了一把他特别喜爱的乐器——Dancla。我至今记得,他指着照片中的琴头,仔细向我解释为什么喜欢这把小提琴,以及哪些制作细节令他格外欣赏。
二十多年过去,今天再次看到 Dancla 这个名字,那段关于古典提琴制作与审美的记忆,又重新浮现在脑海中。当然,由于历史上存在不止一把 Dancla,我已经无法确定郑权老师当年向我介绍的究竟是不是今天这把1710年的作品。但这个名字,以及他当时对一把古典乐器所表现出的欣赏之情,我始终记得。
斯特拉迪瓦里成熟时期的美学
在我看来,1710年的这把 Dancla,具有斯特拉迪瓦里成熟时期作品中极高的美学完整度。如果把他漫长的制作生涯放在一起观察,我个人尤其欣赏他在1703年至1716年前后的作品。与早期受到阿马蒂传统影响的制作、1690年代的长琴型实验,以及晚年逐渐变化的制作风格相比,我认为这一时期在造型比例、线条控制、琴角与琴头的处理,以及局部与整体的协调关系上,达到了令人赞叹的成熟程度。
这并不意味着其他时期的作品缺乏艺术价值,而是我个人在古典乐器鉴赏中的审美倾向。Dancla 在历史图录和研究资料中反复出现,对我而言也一直占据着特殊的位置。如果一定要用一个比喻,我愿意称它为斯特拉迪瓦里黄金时期作品中皇冠上的一颗明珠。假如有一天具备足够的条件,我确实会非常认真地考虑收藏这样一件乐器。
琴背上值得反复观察的细节
这把 Dancla 的背板,尤其值得我多花一点时间去观察。如果读者还记得我之前分享过的枫木背板选择和拼接方式,就会发现 Dancla 在两片背板中央拼缝附近,也呈现出颇有特点的 V 字形虎纹走势。更令我感兴趣的是背板右侧的局部:这部分纹理并不是最夸张的,但它的方向、分布与反光效果之间形成了一种十分精妙的关系。
最近我自己也正在为下一批小提琴挑选和准备木材,因此对这样的细节格外敏感。以自己的选材经验来看,我很难相信这样的视觉效果完全来自偶然。我更倾向于认为,在材料选择、切割方向与最终拼接方式上,制琴师可能进行了细致的考虑。当然,这仍然是基于照片与个人制作经验的判断;没有观察实物、研究木材结构和加工痕迹,我们无法确知三百多年前斯特拉迪瓦里的每一步选择。
一件成熟的古典乐器,其美感往往来自每一个局部与整体之间的协调。
从日本的名琴收藏,想到中国的未来
Dancla 的历史也让我想到日本几十年来对欧洲历史名琴的收藏。日本的演奏家、企业家、收藏者与相关机构,很早便开始参与重要历史乐器的收藏和保护,并逐渐积累起演奏、研究、展示与乐器借用的传统。近年来,中国也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真正关注欧洲古典名琴的企业家与收藏者。
我期待的不只是收藏数量的增加,更希望这些具有重要历史与艺术价值的乐器能够被更多人看见、欣赏和讨论,留下可靠的研究资料,也能在新一代演奏家手中继续创造自己的故事。二十多年前,我曾在老师翻开的书页上认识 Dancla;今天,它再次出现在我的视野里。而它未来的故事,仍然有待续写。
资料来源与延伸阅读
References & Further Reading
- Jason Price, The ‘Dancla, Milstein, Krasner, Eto’: An Exceptional Stradivari in Great Hands, Tarisio / Cozio Carteggio, 1 October 2026. 阅读原文
- Cozio Archive, Antonio Stradivari, Cremona, 1710, Instrument ID 43077. 查看乐器档案
- Cozio Archive, Giuseppe Guarneri del Gesù, c. 1726–1729, ‘Dancla, Serato’. 查看乐器档案
延伸阅读:本站曾在2017年介绍另一把历史名琴——《Antonio Stradivari “1708 Dancla” 内外详解》。
本文依据公开历史资料独立整理,并结合制琴师于杰的个人制作经验与鉴赏观点。相关资料来源列于上方,图片出处见各图注。乐器摄影 © Tarisio;历史人物与档案图片可能涉及各自权利人的著作权,使用范围以适用许可为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