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杰的文字 / Notes
前言
从二零零一年进入中央音乐学院学习制琴,至今已经二十个年头整。
这二十年的前十年我都的主要身份是学生,后十年主要身份是独立制琴师。之所以强调独立二字,是因为我回国之后从未应聘任何职业,也从不和别人合作制琴,至今保持“工作室单身”。单身的好处就是,自我学习,自我批评,自我进化。
在这二十年里面有周围的朋友提出这样的问题:
制琴师是怎样的一项职业?
如何成为制琴师 ?
他/她适不适合做制琴师?
我尝试用最简单的方式-码字来解决一些制琴领域大家的问题  我自己的问题 以及一些可以讨论的问题。

问题一:
制琴师该是偏理工科的吗?
大家或许听说过,制琴技艺实际上是一个交叉学科。
学习方面上说,它是这么交叉的:
木工基础,力学基础,油漆基础,声学基础,演奏基础,制琴风格基础等尽量多的掌握并精进;
生活方面上说,它是这么交叉的:
制作,宣传,销售,沟通,维护,拓展等 尽量多的掌握并精进。
不可否认它至少看起来,更像是偏向于理工科的一门制作技术。
我们上中学的时候,都会文理分科。我是个文科生,并且很乐在其中。这也导致我在一开始进入制琴领域的时候出现了极大的不适应。每个人作为一个个体,或多或少的,都会有自己的偏科。
今天制琴师的团体里面,也暂且分为两派,文派/理派 (以下的划分纯为我个人的想法)
文派代表人物: 莫拉西 Gio Batta Morassi,比索罗蒂 Francesco Bissolotti,
理派代表人物:约瑟夫·柯廷 (Joseph Curtin); 哈金斯(Carleen Maley Hutchins)
这里面有一个特点也是我个人经验,就是理派的制琴师,大多是“半路出家”。这里并没有任何的褒贬的意思。他们通常之前都有着很强的理工科背景(大学教授/工程师等),然后出于对于提琴制作艺术的喜爱和着迷,以至于他们放弃原来的职业,加入到制琴师的行业。他们的价值观在进入制琴领域前,就已经建立成型了。这里主要看重的是:实时数据,实验可重复性,整个逻辑线条清晰,以及是否务实。
文派 步入这个领域首先年龄更小,更年轻。不需要像理派那样要放弃原来的职业,他们还没有真正进入社会。有一些人甚至并不完全清楚以后自己的路是什么样的。主要是家族,城市的传承或者在学习期间就选择的是职业制琴学校亦或者单纯的喜爱。比如 中央音乐学院提琴制作中心 或者 克莱蒙那国际提琴制作学校。这个体系中师父的水平以及教学态度,就大致决定了学生的起步水平和价值观。这里主要看重的是:传承 对于师父意图的完全的贯彻执行,并在时间和实践中,根据自己的经验和主观喜好来建立体系。
今天这个论题的起源,起源于三个观察:
不同制琴师对于约瑟夫·柯廷 (Joseph Curtin)敲击音记录分析仪的不同解读;
郑荃老师分享给我的一个很强理工科背景的制琴学生的公众号文章;
提琴研习社的一篇关于测试提琴震动的科普视频。
故事1:
不同制琴师对于约瑟夫·柯廷 (Joseph Curtin)敲击音记录分析仪的不同解读。
约瑟夫·柯廷 (Joseph Curtin)敲击音记录分析仪是目前很多人采用的一种偏理性的用以记录分析并且可以实时了解音色调整后的不同的一种测试仪器。有一些制琴师认为这很有帮助,有一些则不大感冒。我自己算是一个中间派,我愿意去了解,但是在了解到一定程度之前,我暂且无法判断它的用处。在一些制琴师交流论坛上也有关于音板敲击音的问题和讨论,我觉得他们都是同一个问题:当你有了一个科学的客观数据,你该如何“正确的”去使用它。这里面的典型的使用不恰当的例子:
  • 我的琴面板敲击音是F,背板也是F,符合哈金斯八度定音原理,所以我的琴音色好。
  • 我的琴音板重量超过了其他制琴师同样规格的音板重量,所以我要减重。
  • 分析仪上的数据正确,这把琴音色OK。
故事2:
郑荃老师推荐给我的一个个人微信公众号,是一位理科背景的高材生写的关于提琴的一些解读。感兴趣的朋友可以自己搜索公众号“禅与小提琴制作艺术”非常的亮眼。特别是其中一篇关于琴头曲线的文章,让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似乎是来自于另一个星球的制琴师的感觉。不禁和师父讨论了几句。我非常赞同他的叙述,逻辑,以及最后的阐述。但我个人更倾向于从制作师主观喜好出发,去阐述什么样的旋首是我喜欢的。
故事3:
提琴研习社的一篇科学仪器测试乐器震动的视频。我和研习社的Up主并不认识,但是请允许我斗胆猜测Up主是有着较强的理工科背景的。主要是他的叙述方式。提琴研习社可以用很简短准确的有逻辑语言,快速让大家了解知识而不是我更倾向的个人经验和讲故事的方式。那一期视频我是有看过的。但是研究人员的震动模式出来了,记录了,制琴的故事却还没有结束,跟故事1的道理差不多。就是可以数据有了,如何正确理解并使用的问题。这里一个实际问题是,没有任何动手基础的科学家们如何能给制琴师提供更加有效的参考值。动态图像出来了,知道如何震动了,并不能解决任何实际问题。甚至是出现了更多的问题。甚至你可以问:我们需不需要参考值。比如弧度样板这种制琴参考工具,有没有必要。
我认为理派的优点:
  • 思考模式更经得起推敲,容易建立起自己独立的思维体系
  • 事实数据积累到一定程度,会引起主观思维的质变
  • 更容易规范安全制作流程
  • 更容易自我纠错
我认为理派的缺点:
  • 动手能力相对较弱
  • 缺少一些由师父们一句话就可以解释的经验
  • 对于激动和冲动的克制
  • 更少主动性犯错
总结:制琴师的一生就像一瓶水。时间精力都有限。如果你往理性的瓶子里面多倒一些时间用来收集数据,那么用来制琴动手的时间和了解风格历史的时间就会少一些。理工的世界,我个人认为还是一个立足于“生产”的世界,终极理想应该是“提高生产力”或是“制作出更好的产品”,或者说建立一个合理的“制作流程”。但是在制琴领域,或者说艺术制琴领域,我们很难说什么是“合理”。同样的路,有的人走得通,有的人走不通。音量达到多少分贝是好琴或者重量达到多少克是好琴在实际中并不存在。
我要和数据做朋友,但是不能当奴隶。
理工的世界大多数时候一个逻辑通向一个结论。面板上几个年轮是好面板;这条年轮不直了还能不能做琴等等这些问题的提出,都是一种非对即错的的思维模式。然而制琴或者说艺术领域里有很多的不能简单用对错来衡量的表面现象。天然材料制作,人类制作,人类演奏。这三个前提不变,提琴制作世界就天生是个不理性的世界。
这是一个要懂得向造物主妥协的世界。一切都是追求,选择,理解,妥协的结果。一味的索取探索,并不能一直通向进步。甚至会掉入自认为了解的深渊。
最后,最重要的,就是理工科更难允许自己主观故意犯错
这一点我留给大家来解释。

我是一个有着文科偏执背景但是向着理工科体系大踏步前进的制琴师。下一期我来找找文艺派的问题,或者说我自己身上曾经出现的,犯过的问题。我现在认为的终极目标,就是达芬奇式的人。强烈理性的基础上展现的无与伦比的艺术火花。但是你又很难说他到底是搞艺术的发明家;还是搞发明的艺术家。
“辩论系列”的出发点:
《制琴大辩论》的出发点,在于带动大家思考与辩论。在包容并理解他人的前提下, 留下自己的思考。
欢迎你在评论区留下自己的想法。你觉得制琴师应该是像哪位艺术家一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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