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琴师,非艺术家”,于杰这么说自己。

于杰的工作室在北京西六环外门头沟区的一栋居民楼里,周围三面环山,视野很好。除了必要的桌椅,这间两室一厅的房子几乎没有家具和任何日常生活的痕迹,他每天一个人在这里工作6小时左右,多数时候一天只能完成200道纯手工制琴工序中的一小步。客户下单订琴,收琴至少要3年以后。而他未来的订单中,还有15支小提琴正排队等待。

工作室进门右手边是厨房,没有厨具,水池里放着许多用过的磨刀石,桌上是一台满是泥渍的打磨机。

于杰在中央音乐学院学习提琴制作专业时,第一门要学的课程就是打磨工具。他从小爱动手,迷恋复杂的日本田宫模型,高中时就能用做好的模型赚零花钱。作为当时颇有名气的金帆乐团大提琴手,即便文化课成绩让人头疼,他也有很多进入重点大学的机会。但因为被强行限制专业,最后都失望地放弃了。乐团老师建议他考虑提琴制作专业,会拉琴、爱动手、又有耐心坐得住,天生是这块料。

在老师的推荐下,于杰决定报考中央音乐学院的提琴制作系。临近高考短短两三个月,他完成了所有科目的复习,拿到第一名奖学金。他说“如果有上帝的话,他让我选择了这个专业,用完了我所有的幸运”。

当年大学同专业一共7人,除了于杰只有1人还在相关行业,他们一起去了世界制琴之都——意大利克里蒙纳继续进修制琴。

2007年,于杰以3000欧元的价格卖出了第一个打上自己的标志的提琴,取名Nancy,是老婆的名字,一个上海音乐教师买走了它。后来这把琴替于杰在制琴赛上获得了第一个铜奖。现在,他的琴售价7万,在国内市场中,算是一个实在的中等价格。

手工制琴师其实是一个受伤率很高的职业,电动机器事故经常发生。一次在给提琴烤漆时候,于杰被UVC紫外线灯灼伤了视网膜,为此他特地在自制的灯箱外用意大利文写着:千万别用眼睛直接看。还有过手指被削掉肉的经历,所以他最怕双手意外受伤,没法再做琴,很多同仁已经因此不得不改行。

什么是真正的独立提琴制作?

于杰说:“从你上山去砍树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于杰购进的每一根木料有自己的标志,告诉购买者它的产地、品级、年份,甚至当年被砍下的次序。于杰能准确地根据气候变化说出每一块木头的重量变化,误差不过几克,这些材料在他眼里“都是有生命的”,要存放五年以上才能达到稳定性的要求。

除了常人能想象的木匠活儿之外,油漆、部分工具也需要手工来完成。国内目前没有较为详细的教学参考,只能全靠经验和实验。一个油漆底色的处理,他就尝试了16种方法,从a到p做好编号,附上细致的说明、照片、数据、结论,记录在随身携带的ipad里,这也是他最重要的工作工具。几年前他还做过中国小提琴论坛版主,发布了许多类似的实验成果,但网络环境的恶化让他变成了一个专心“潜水者”。但这些内容未来依旧会有更大的使用价值,“为制琴系的学生们出一套用中文写的教材”现在是于杰的第二梦想。

工作室里没有任何娱乐设施,也没有wifi,暖光下每一个角落都充满镜头感。可于杰一直强调,“我们绝不是看起来那么文艺的行业,从一开始你就是一个匠人”。

他现在的目标是在今年的全世界制琴最高比赛中进到前五十名。比赛每三年在意大利举办一次,上一次他在七八百个竞争者中进入前100位。此奖项的金奖,至今没有亚洲人获得过。

制琴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于杰脱口而出:如果它是耶稣,我就是教徒。

“梦想”大概也是一种信仰,获得回报的方式很简单,做一个虔诚的信徒,给予它最大的执着和努力。

 

01

02

03

于杰在灯下处理小提琴侧板的细节。

04

因为曾被紫外线灼伤过眼睛,于杰特意在灯箱外用意大利文提醒:千万别用眼睛直接看。

 

05

工作室的一间屋子用来陈列木料。一些厂家最顶级的木料还会带有月亮标志,代表它是在初冬满月时被砍下的,含水量更小,木材更细腻。

 

06

这是于杰正在制作中的比赛琴,灯光下漆面的色彩肌理极美,异彩纷呈。

 

07

于杰用随身的iPad里记录了详细的工作笔记。

08

这把半成品是于杰的参赛琴,所在的屋子主要用于上漆,桌子、架子上摆满了各种试剂。

gogo × 于杰

 

第一部分:我已经放弃治疗了

gogo?头发是天生少白头么?

于杰?在意大利上学的第一年被人偷了钱,一夜之间就白了。你是满怀理想出去学习的,突然有一天钱都没了,没好意思跟家长说,用剩下的一半现金节衣缩食,今天花一块钱能过去绝不会花一块零一分。最后还自己做了些买卖。

gogo 这个状态持续了多久?

于杰 两年吧,两年之后当我能用我的琴来挣钱的时候就不会再有这种问题了。

gogo 怎么认识制琴行业?

于杰 这个行业不像大家想象的是一个文艺范儿十足的行业,一开始的时候你就是一个木匠,一个好的木匠不那么容易当的,这只手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变成做提琴艺术的手。

gogo 有过不想做的时候么?

于杰 最早有这种念头也是最强烈的时候,是我在音乐学院当学生的时候。门口保安多不知道提琴制作系在哪儿。其他系都可以挣钱了,我们只能接着做琴,做的又不好,又不知道怎么使劲,手上哪儿都是泡哪儿都疼,第二天老师过来一顿骂,还得加班,干到晚上一两点都很正常。但最后也没有认真的想过放弃。

gogo 如果不制琴会做什么?

于杰 我老婆说除了制琴你还会干吗,我说我只会开出租。

gogo 怎么跟老婆认识的?

于杰 我们是中学乐团的同学,我是大提琴,她是小提琴。我天天对着她。在意大利钱丢了又不能跟家长说,我就找她诉苦。那时候还没有宽带,就写信联系,大概每两周有一个来回。在我家还有这么一箱子信。

gogo 老婆的琴是你做的吗?

于杰 不是,我的琴都是三年之前的人家订好的,没空给她做,她用的琴都是比我的琴好得多的琴。

gogo 最不愿意听到别人怎么批评你?

于杰 最讨厌别人叫我艺术家或者大师。我觉得对我来讲最高的评价就是制琴师,或者是很好的匠人。艺术这两个字本身就造成了这个行业的混乱。

gogo 微信名字为什么叫“于弃疗”?

于杰 如果现在社会上大家对大师、艺术家的称赞是正常的,那我就是有病,但是我已经放弃治疗了。

 

09

于杰书架上摆放着17世纪意大利提琴制作大师Antonio Stradivari的作品图鉴,厚厚四本,限定出版,购于意大利。

 

第二部分:我的琴是一个很有冲劲的中青年

gogo 现在工作强度大么?

于杰?在意大利的时候两个月可以做出三把琴来。现在大概一年做出三到五支。我工作室里没有任何娱乐设施,没有电视,不需要wifi。但我家里没有任何跟琴有关的东西,周末就尽情地去玩。更多的经验告诉我如果你的状态不好的话,你去做一件事情未必有好的结果。

gogo?现在一年做过去两三个月的事,是不是对工艺要求高了?

于杰 可以这么理解,现在不是简单地做。每一把琴都要比上一把琴好,才能保证你一直在往上走。说起来简单,但这个东西不是汽车不是一个工业化产品,我可以参考的数据太少了。更多的是一些经验,这个东西无法被分享,每个人一条路走过来看到的风景都不一样。所以只能自己去看,去做很多的实验。

gogo?制作一把白琴(未上漆)一共有多少道工序?

于杰 原来我们学制琴课的时候总结的工序大概是200,但实际上肯定远远不止,怎样算一道工序也很难界定。

gogo 什么样的人会来订琴呢?

于杰 很多种,有的是老客户介绍来的,有的是在网上看到我的文章比较认可我。定制者是什么人并不重要,但是可以确定的是,这个人对我的人品和做事方法完全信任,他才会订。

gogo 订琴的人会提哪些要求?

于杰 有要求的人比较少。我会在尽量大的程度上去满足他们,比如一些与声音音色和风格无关的地方。

gogo 所谓定制的个人风格,除了外形还体现在哪儿?

于杰 制琴已经发展了几百年的历史,我们所谓的创作,改良,是在几毫米或者零点几毫米很小的很细微的变化中。制琴标准化程度高,个人发挥的东西不那么显现,这就既要求你的traditional又要求你的personal。那个personal的东西要达到美非常的难,但那一部分就已经够玩了。

gogo 一把好的小提琴有哪些标准?

于杰 有人气,有人情,在我看来是活的,能看见它的优点和缺点。中国的琴大多数在技术上无懈可击,但是那只是好的产品。

gogo 你的制琴理念是什么?

于杰 跟音乐学院一进去那四个字一样,后来我又在网站上加了四个字“不苟一丝,琴如其人。”

gogo “琴如其人”具体来说是什么样的人?

于杰 诚实的人,我觉得就足够了。

gogo 你的琴是什么气质?

于杰 现在应该是一个很有冲劲的中青年。

 

10

11

12

13

14

小提琴正在于杰的手中慢慢成形,不过离制作完成还需等待上百个小时。

第三部分:我的幸运已够用一辈子

gogo 国内的制琴师多么?

于杰 是一个特殊的组成和阶段,90-95%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制琴师,更多的是工厂里的技师,他们有很好的手工,但没有摆脱流水线生产。真正的制琴是一种文化的养成吧。

gogo 选择制琴这个专业觉得幸运么?

于杰 如果真有上帝的话,他能在那个时候让我选择了这个专业,我的幸运已经用完了,而且已经足够我受用一辈子了。我只需要尽量地去努力,在自己专业上有成果就好了。如果你的认知是正确的,你是虔诚在做的话,不会跟你想的偏差太多。

gogo 制琴的时候受过伤么?

于杰 手上受伤是很正常的事,所有人都受过比较严重的伤。磨刀的时候是没有机械辅助的,你要一直保持在一个平面,就会非常的聚精会神,以至于磨到最后发现你的手已经磨掉一层在流血了。那种疼跟直接削下去完全两码事儿,巨疼无比。

gogo 所有相关的器材,原料甚至工具都是自己做的?

于杰 工具有一部分是自己做的。油漆是自己手工做的,自己去买所有的成分,调和在一起,调温度再加进去什么最后制成油漆。

15

采访结束,于杰应邀演奏了一曲。现在他还保持着拉琴的习惯,和妻子在一个乐团里,每周六排练,在人民大学的如论讲堂演出。

 

 

 

 

策划 | 徐时分、周赟

采访 | 范钦儒、周赟

撰文 | 范钦儒

摄影 | 王子昂

绘图 | [K.Design]sumi

编辑 | 周赟

图文版权所有 行走gogo